镜舆拓光:陈志光跨媒介视觉新秩序的生成与重构
文/梁克刚
摘要
长久以镜面不锈钢雕塑、“蚂蚁”符号体系确立行业坐标的陈志光,于最近三年转向油画媒介的尝试,以《堆光》系列完成了一次内向的语言迁徙。这批黑白灰调性的平面油画创作,并非对雕塑创作的割裂背离,而是其数十年材料经验、空间思维、镜面视觉感知的二维转译。艺术家以“截取”为核心手法,捕捉不锈钢材质在多重视角、光线折射下生成的混沌明暗肌理,将三维镜面空间的瞬息反光定格于画布,形成区别于现代主义纯粹抽象的当代视觉叙事。
本文尝试从造物者的创作本源、雕塑思维向绘画的媒介转渡、作品的当代观念边界、艺术家完整创作脉络与学界评价四个维度,剖析陈志光《堆光》架上绘画系列的学术价值,厘清其跨媒介创作独有的精神路径。
一、造物之幸:创作者凝视世界的本源特权
创造,是人类少数趋近创世维度的精神行动,亦是艺术家独有的生命馈赠。若将天地山川的生成视作自然永恒的造像,那么艺术家便是手持媒介、重构视觉秩序的微观造物者。世间万物自有其既定形态、光影逻辑与存在边界,唯有创作者拥有拆解、截取、重组、再造现实视觉图景的自由,这份介入世界表象、重塑感知体系的特权,构成所有艺术实践最底层的自我驱动和精神愉悦。
世人惯于以观者身份被动接收世界投射而来的影像,而艺术家永远是主动的截取者与建造者。他不必顺从肉眼平视的固有视角,可腾空至高空俯瞰大地沟壑起伏,亦可俯身贴近材质肌理捕捉光线转瞬的流变;不必复刻客观物象完整样貌,可抽离色彩、消解轮廓,仅留存明暗、凹凸、折射构成的纯粹视觉碎片。造物者的乐趣,不在于描摹现实,而在于建立一套只属于自身的感知语法,以手中媒介为凿,向混沌的视觉原野拓开沟壑,以色块、光影为壤,垒筑独属于精神世界的起伏疆域,此亦是本次展览之名“拓舆堆光”蕴藏的底层诗意。
陈志光的创作生涯,始终扎根于这份造物本能。早年研习绘画,后深耕雕塑、公共装置、跨媒介实验,数十年间持续游走于三维实体与二维平面之间。雕塑创作赋予他塑造体量、掌控空间的能力,镜面不锈钢材料则教会他读懂光线与反射的隐秘对话。虽然他雕塑著称但其实也一直未曾放弃画笔,始终也在平行地进行着架上绘画的创作。在这个架上系列中画布成为微型天地,黑白灰颜料替代不锈钢板材,画面上凹陷的深黑是大地开凿的沟壑,隆起的浅白是光线堆叠的高地,每一幅油画,都是他以上帝视角在平面媒介上完成的一次微型创世。
自然造物无分平面与立体,而艺术家的特权,是自由选择媒介,重塑光与空间的秩序
二、塑者入画:不锈钢雕塑经验的平面转译
在当代艺术界,陈志光的身份标签牢牢绑定镜面不锈钢雕塑,其“蚂蚁”系列、古戏台装置、大型公共雕塑,皆以高度抛光不锈钢为核心语言,冷硬金属经由镜面反射,形成虚实交织、光影游离的独特视觉场域。公众与学界熟知其三维作品,却甚少窥见他藏于雕塑创作背后的视觉积累,伴随着
三十余年的雕塑创作其架上绘画也从未放弃,而近三年《堆光》架上绘画,恰恰是数十年雕塑工作方法、材质感知经验的集中释放,雕塑思维深度嵌入绘画的每一层肌理。
其一,雕塑体量思维主导画面空间建构。传统油画多以透视、虚实营造虚拟纵深,而陈志光完全沿用雕塑塑造形体的逻辑处理画布。在他眼中,画面不存在单纯的色块,只有“凹陷”与“隆起”两种地形,大面积的黑、深灰对应雕塑中向内凹进的负空间,如同大地被开凿出的沟壑洼地;亮白、浅灰色块是向外凸起的实体体量,仿似土石堆叠而成的高台丘峦。他摒弃常规平视构图,全程采用上帝俯瞰式视角,将整张画布视作一片完整疆域(即展名中的“舆”),以明暗色块模拟地表起伏,让二维画布生出雕塑般可触摸的立体浮雕感,完成“以画塑地”的媒介转换。
其二,镜面不锈钢的光线感知成为绘画内核。长期打磨、锻造镜面不锈钢,让陈志光对光线折射、多重反射、明暗渐变拥有异于普通画家的敏锐度。高度抛光的金属表面不具备固定色彩,所有视觉形态皆由环境光线、观者视角、空间倒影共同生成,强光下泛出亮白高光,阴影处沉为深灰乃至纯黑,不同角度的折射交织成自由流动、无固定轮廓的混沌图形。《堆光》系列所有黑白灰抽象画面,原型皆来自艺术家对不锈钢雕塑局部光影的观察。
其三,“截取”手法贯通雕塑与绘画的创作逻辑。在雕塑创作中,陈志光习惯截取微观局部放大、重构符号,将微小蚂蚁放大为巨型装置;转入绘画后,他延续这套工作方法,放弃完整物象叙事,刻意截取不锈钢材质反光中瞬息万变的局部光影碎片,剥离雕塑实体,只留存光与明暗交织的抽象肌理复刻于画布。这些看似无具象的画面,并非纯粹形式游戏,而是从三维镜面空间中提取的视觉切片,是雕塑材质的光影灵魂,脱离实体之后的独立存在。
不锈钢赋予雕塑虚实相生的镜面幻境,油画则留住转瞬即逝的反光瞬间;雕塑以实体承载光,绘画以色块凝固光,一拓一堆、一凹一凸,三维与二维在此完成创作经验的双向流通。
不锈钢教会他读懂流动的光,画布给予他定格光的容器;雕塑是立体的光之场,绘画是平面的光之切片。
三、形式之外:《拓舆堆光》与现代主义抽象的观念分野
单从视觉表象观察,《堆光》黑白灰流动肌理极易被归入现代主义抽象绘画谱系,但深究底层观念逻辑,陈志光这批架上绘画与蒙德里安、罗斯科、德库宁等现代主义抽象创作存在本质分野,其当代性正诞生于这套差异化的视觉叙事之中。
现代主义抽象绘画的核心诉求,是剥离现实物象,抵达纯粹形式自洽。无论是冷抽象的几何秩序,还是热抽象的情绪挥洒,皆切断图像与外部现实的关联,将色彩、线条、肌理视作独立自足的精神载体,追求画面形式本身的绝对自律,创作逻辑向内收拢,隔绝外部物质世界的具象参照。现代抽象是“抛弃现实之后的纯粹视觉”,其生成源头是艺术家内心情绪、主观形式美学,不依附任何外部物质媒介的视觉反馈。
而陈志光的抽象肌理,是以物质现实为根基的拟像抽象,具备清晰可追溯的物质源头——镜面不锈钢的光影反射。画面所有明暗、流动形态均不是主观臆造,而是对工业材质光学现象的转译,抽象
外壳之下牢牢锚定实体媒介与现实空间。二者第一层分野在于形象来源,现代抽象无现实原型,《堆光》的抽象图形是工业材质光影的客观截取。
第二层分野是空间观念差异。现代抽象消解三维空间,追求画布平面性的极致表达;陈志光却以雕塑体量思维刻意重建虚拟三维疆域,画面自带俯瞰大地的地理空间属性,黑灰为沟壑、白灰为高地,构建完整可感知的地表场域,抽象只是呈现载体,内核是对空间、地貌、光影物质关系的探讨,而非纯粹形式实验。
第三层分野是当代观念的介入。现代主义抽象诞生于工业化早期,核心是人的主观精神解放;陈志光的抽象创作根植于后工业时代,镜面不锈钢本身是工业化、城市化的典型材料,多重反射暗含当代社会的镜像隐喻:自我与他者、真实与虚幻、个体与群体的多重映照。画面看似静谧无声的黑白灰肌理,实则暗藏对当代视觉生存状态的反思——我们所见的世界,本质皆是光线、镜面、视角交织而成的转瞬拟像。
换言之,现代主义抽象是“逃离现实的形式”,《堆光》是“扎根物质的抽象”;前者以纯粹形式抵达精神,后者以物质光影折射时代感知,这正是这批架上绘画超越形式审美、具备完整当代艺术观念的核心支撑。
现代抽象斩断现实以成全形式,陈志光的拟象绘画锚定物质以映照时代。
四、跨域行旅:陈志光创作脉络与学界核心评述
陈志光1963年生于厦门,1988年毕业于福建师范大学美术系,早年系统研习绘画,后赴德国杜塞尔多夫美术学院进修雕塑,深耕当代雕塑、装置、公共艺术三十余年,身兼中国雕塑学会常务理事、中央美院城市设计学院研究员、福建师范大学当代艺术研究所所长等学术职务,是国内少有的贯通雕塑、绘画、公共空间、跨媒介实验的当代艺术家。
其艺术之路呈现清晰的跨媒介递进脉络:2000年后以镜面不锈钢“蚂蚁”系列确立行业标志性符号,先后在北京今日美术馆、国家大剧院、上海宝龙美术馆、台北当代艺术馆等举办大型个展;作品多次登陆德国科布伦茨路德维希美术馆、美国华盛顿子午线艺术中心等国际机构,参与上海双年展、乌镇国际当代艺术邀请展等国内核心学术大展,不锈钢雕塑体系成为中国当代雕塑后工业材质探索的重要样本。他始终拒绝媒介壁垒,一直也未中断架上创作,近三年集中发力架上绘画的新探索,完成从三维雕塑到二维绘画的完整语言闭环,《堆光》系列正是其跨媒介探索阶段性的关键成果。
国内美术界核心学术圈对陈志光创作也有着持续、统一的学术判断,其中范迪安先生的评述最具代表性:“陈志光是感知与感性深度结合的艺术家,艺术视野开阔,长久穿行于绘画、雕塑、装置多领域,打通不同媒介的视知觉,在跨界实验中构建自洽的观念逻辑,从不固步自封,持续探索当代艺术的文化命题。他擅长将日常材质、微小生命转化为具备文化隐喻的视觉符号,以不锈钢塑造的蚂蚁,从生物社会学视角搭建独属于自身的观看体系。”
另有批评家指出,陈志光创作最突出的特质是“材质通感”:他能精准捕捉一种媒介的精神特质,完整转渡至另一载体,不锈钢镜面独有的虚实、折射、体量感知,完整流入本次油画创作,让绘画
拥有雕塑的重量,让平面承载金属的冷光。不同于多数艺术家固守单一媒介,陈志光将雕塑、绘画视作同一套造物逻辑的两种出口,媒介只是表达工具,对光、空间、生命、时代镜像的思考才是贯穿全程的核心母题。
数十年雕塑实践积累的空间判断力、材质敏感度,并未在转向绘画时失效,反而成为《堆光》系列区别于其他抽象绘画的独特辨识度。这批新的架上作品不是陈志光创作的支线补充,而是其完整艺术体系不可或缺的二维分支,补齐了他跨媒介视觉探索中平面语言的重要拼图。
五、结语:拓光于舆,媒介无界的造物永续
这次的《拓舆堆光》陈志光北京个展,是他个人一次向内回望、向外延伸的媒介实验。当业界惯性以不锈钢雕塑定义他,他却以一整批黑白灰架上绘画证明:创作者的核心从来不是媒介,而是持续造物的思维、对光线与空间永恒的追问。“拓”是向下开凿,是雕塑家对负空间的长久感知;“舆”是整片疆域,是高空俯瞰的完整世界;“堆”是向上隆起,是体量与高光的堆叠;“光”是贯穿三维雕塑与二维画布的核心灵魂。不锈钢镜面流动的光影被截取、定格、转译于画布,抽象肌理之下,是数十年雕塑经验沉淀的空间逻辑,是区别于现代主义形式抽象的当代物质观念,是一位持续行走在多媒介之间的造物者,永不停歇的视觉重构。
媒介有平面、立体之分,但创造无边界;光影有转瞬、定格之别,但对世界的观看永远可以重建。陈志光以《拓舆堆光》系列完成一次温柔的媒介折返,在画布之上,继续他从未停止的,拓开大地、堆叠光色的创世之旅,媒介是载体,光与疆域才是艺术家永恒的创作母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