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会隐藏自己,而物不会”
让·鲍德里亚在早期代表作 《物体系》曾讨论过,现代消费社会中的物早已不只是人类工具,而是一并承载人的情感与欲望的存在。不同于人的是,人因饱受社会与群体性的训练而可以带上假面适应复杂,多变的语境对情感进行伪装,而物却始终以一种实事求是的状态面对自身承载,生成的感情。《坦率物,默者:一则寓言》正是从这种人与物之间逐渐发生的情感错位展开。在这里,动物的皮毛、静物的轮廓、空气里的色彩,都毫不遮掩地流露自身的感受。它们不懂隐藏,也从未学会接受社会性的情感规训,因此成为最本真的“坦率物”。而那些长期以“得体”“稳定”与“克制”维持自我的人,则在反复压抑与遮蔽中逐渐失去情绪显形的能力,最终成为“默者”。
展览试图将这两种彼此平行的状态并置于同一空间:那些静物、植物与动物成为故事中的“正向角色”—物件本性不再依赖于人,它们不再是符号或是功能性工具,只在无法服从于人时被注意,而是具有情感主体性的行动者,借由颜色、线条与姿态,坦荡地展示着生命内部最原始的情绪能量。反而是默然的人,在社会规训之下,逐渐物化自我,沦为客体,淡化着为人的主体权与表达情感的本能。
坦率物的空间里,静物们毫不吝啬地展示着形态迥异的情感。补丁的《赤实》在双手的挤压下饱受压力,内部的结构不再服从于自然物的客观再现,而逐渐转向一种关于压迫、亲密与情绪承受的隐喻性表达。;张爱力笔下交错的管材,则在冷工业材料与柔软情感之间游移。那些本应坚硬、中性的结构,在微弱光泽与色彩流动中低语诉说着对彼此温润的情愫;隔壁兰昭行的作品《植物的肖像B》中,植物不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是表达的主体。锋利而明确的线条,以俯视视角完整展开植物的生命结构;明暗交替的色彩,则像情绪在枝叶间流动、呼吸;旁边刘东塬的《大荒西经——山膏》描绘的野猪面部狰狞,侧眼警告着人们切勿靠近,以极为直接的身体语言挥发着攻击性;一旁墙上孟德宇的一组综合材料作品《我想,你会经历到的》将个人记忆转化封存于垂坠的石膏王冠和棋子中,情感化身可通过物品传递的现场经验;最后,张仁杰的《裙子》裙角荡漾,伸直脖颈,决绝的像人一般大踏步的迈向远方。仿佛嫌自己的情感还不够张扬,墙面部分画作中被提炼出的主题颜色进一步从画布中溢出,以背板的形式向空间四周扩散,占据墙面,是情绪自然形成的回响。在这里,色彩不再只是视觉语言,而成为情绪的物理延伸。静物、植物、动物都毫无保留地接纳自身情感的大面积蔓延。它们沉默,却鲜活;无言,却比人更诚实。物在此不再是冷静、克制的存在,而成为一种未经社会规范驯化的感性本体。
而“默者”,则让这则寓言逐渐显露出它真正的锋利。
所谓默者,并非真正失去语言的人,而是在长期社会规训中,逐渐失去情绪显形能力的人。现代社会中的主体被要求维持稳定、克制、高效与可被管理的情绪状态。久而久之,情绪不再作为真实经验被表达,而逐渐转化为一种经过筛选与控制后的社会表演。相比坦率物,空间中的人物大多闪躲、遮蔽,以局部示人,或将面孔隐于物件背后,个人视角在集体压力之下略显动摇。吕慧瑶的《8 》中,画面眼睛正对着下方 《冷盘》,可眼珠变成了台球里的8号球,在眼中早已没有休憩和享受,只有社会游戏的胜负;对面刘东塬的《起飞》中,人物的个人情绪被飞行员的职业装束遮挡,个性被社会属性的身份所概括;墙上单禹翰的《男孩》将社会对于情感的压抑具象的表现为对于个体面孔的溶解与流淌状,马上将要失去,眼睛仍平静,毫不动摇的的目视前方;一旁陈宇豪 《Three Windows》中的男孩, 把心理的隐藏反映在物理层面,使心灵的窗户躲藏在物理的窗户后; 身边张仁佳的《下午》中的男女虽全身出镜,但也拒绝将内心交付,以空洞的眼神作为表象防御拒绝窥探;最后,董雯霏的《惯性》把压抑情绪的反向爆发呈现:画中一位蒙眼的女性正在高速驾驶车辆。危险正在发生,但她的嘴角却依然平静,没有惊恐,也没有波澜。仿佛人在高压现实中,早已习惯压抑自身真实感受,甚至连本能都开始失灵。与此同时,人物背后反复出现的电视白屏静电图像,像一场持续蔓延的精神噪音。它隐喻着当下社会中极其现实的情感困境:当人们不断压缩、弱化、回避自身情绪,那些原本鲜活、生动的情感画面,终将被抽空成一片失真的白噪音。
而在空间一头,面对所有木讷面孔的, 是李百舸的 《红,蓝,黄》。画中人物与观者站为一线,成为其中一员,以中立的面孔和被掏空的眼神注视着这一切,提醒着观者切勿成为默者中的一员。默者的人物依然存在,但他们的热烈、疼痛与欲望却逐渐消散,只剩下一具具“沉默的人形”。于是,这则寓言中的角色关系发生了反转:本该拥有丰富情感的人变得麻木,丧失主体性,而原本被视为无生命的物,却成为情绪最真实的承载者。
空间对面,董大伟的《往复的时间》像寓言的尾句。 那对无限循环的钟表,默默见证着人与物、情感与表象之间不断发生的主体错位。时间仿佛在提醒人们:当情绪被不断规训、压抑与表演,人或许终将与自己的真实感受渐行渐远。
而当观者在空间中与这些“默者”对视时,一个问题也随之浮现:当今天的人们越来越擅长隐藏自己,那些被压抑的情感,是否早已悄悄转移到了“物”的身上?
真正坦率的,从来不是人,而是那些沉默的物。